只有6个学生的课，比各种外语课堂还小。老师心理学出身，转行手工艺术。课名 Fiber Forms 直译纤维形态，听上去象化学课，可却是让我在视觉艺术领域里大开眼界的一门课。马同学多次劝我退掉这门课，因为 studio 类课（以做来学，而不是记笔记考试那种）太辛苦，一门课花了其他6门课一样多的时间，有时候还要熬夜，而且做的东西，看上去匪夷所思，和垃圾差不多。当我看一堆垃圾都能进行审美的时候，是否意味着我开始理解当代艺术了呢？

一直自我否定的小小的创造力在这7个人的小环境里成长起来。每次作业后，6个学生各异的作品都得到关注和讨论，都能说出很多心理的、社会的、空间的、构图的、色彩的、材料的、美学的各种评价。一个经历过中国填鸭式教育和夏威夷懒惰的只有选择题考试的服装系教育的我（当然北大的独立人格和独立思考教育除外），见到一群有思想、擅表达的青年学生（还有一个60多岁搞缝被子艺术的老太太，夏威夷大学对老年人听课免费）和一位启迪人思考的艺术教师后，感觉这才像到了我想像的美国。一大半的美国已经非常的商业化，包括商学院和服装系都充满的对利润的追求，引用某人的话说“缺乏人文关怀”。在艺术领域里我才见到有那一小撮人有独立见解和非金钱的追求。

和其中两个学生聊过，一个想读 Social Work （社会工作）硕士，将来助人为乐。一个想读植物学，在自然界中找到宁静和快乐。这两个学生都很有才，走公司之路将来肯定能发财，可是他们不认为发财重要。也许，如一门商业课老师说的，这一代孩子没有对金钱的饥饿。他们生活舒适，干吗吃苦呢。在我看来，艺术课的这些学生就是比服装系的宠坏了的孩子有见地，有意思。

尽管还不到半学期，我已经觉得一种解放。一种思想的解放，右脑的解放，精神的解放。举一个最近作业的例子，用纸和胶布仿制生活物品。我用一个小时仿了一个瓷杯子。他们小学好像就有这种练习。有人做擀面杖，有的做酱料瓶，有的做了个针织帽子，还带眼的。我觉得很好玩，没有人教你，没有对错，自己找出解决方式，这才是创造力呀。我一下子想到，老爸肯定特别喜欢做这个作业。问老师，这个是艺术吗？这不是技术吗？老师说，这两个不分家，engineer is an artist. 工程师也是艺术家。达芬奇就是这样的人，不光画画，还充满好奇心的解决很多其他问题，包括工程设计。

过去学的条条框框，在这门课里得以重新审视。比如，缝纫机可以做一些不符合质量标准的垃圾，而这些不齐整的垃圾有艺术表达力。用任何材料，无论油墨、玻璃、金属、或者布料，人和物之间都在进行一场对话。随着对材料属性的了解，手自然而然会创造一些更和谐的物件出来。我惊奇发现，这些用视觉表达的人也擅长口头表达，表达的比英语系的、广告系的还好。因为艺术是视觉的，有时是抽象的，就一定要用语言来阐释，靠语言来深入理解。

学校里的课一般分成侧重笔头或着口头，却没有要求侧重手头。手的功能在这门动手课里充分发挥。手不仅拿笔写字，敲键盘，弹乐器，手还可以制作东西。后悔，小时候的手工都是老爸代做的。各家小孩拿着工厂里木工、车工等等技术工人爸爸做的竹蜻蜓到学校里一比高低，却没有尝到动手做东西的乐趣。手和材料一样，有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人很自负的拿笔敲字以为就操纵一切了，其实都不懂去理解看上去没有情感和智商的东西。这门课，让我尊重双手、尊重有机物和无机物、尊重埋在手里和潜意识里的那点点创造力。听过一个做梦的解析的通灵人说，“You are more powerful than you thought." 人比自己想像的要强大。可能这是人们说的潜能。

就因这门课，我觉得在夏威夷大学里混两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