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他们走了。我从午后的困顿中突然醒来，激动起来。

老奶奶，那种有圆滚滚的脸盘，圆鼓鼓的颧骨和下巴的慈祥老太太，带着头发花白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一行五人从加利福尼亚来故居探访。老奶奶眼里闪着光，那种钱买不来 Disneyland 也不能给的真正激动和思绪万千时才有的神采，因为五十年一晃过去了。

她站在厨房窗外屋檐下，看一人高的圆柱形电热水器旁边挤了三台自行车，有些吃惊。邻居老汤姆解释说，这里住着中国人。我闻声出门，看老奶奶站在自行车旁的水泥地上，子孙围了半圆听她讲当年的故事。那个水泥地上的粗厚大字是她搬走前刻下的“到此一住”纪念：

Argie
Otty
June 15, 1947

平日里，我们骑自行车进出此地，没有怎么留心看过那60年前的字。而60年前对这老房子的回忆随着那几个大字又回来了。她说当年她的大洗衣机、干衣机就在这里，后面有个大水槽很方便。让进屋子里后，她到卫生间里，说她故意在墙上留了个小洞，可以监视她儿子在房间里有没有干正事。现在那个洞已经找不到了。我们住的房间就是她那头发花白的儿子当年的卧室。

我问她，这老房子有没有鬼故事。她笑着点头，不语。是啊，一栋1916年建造的老房子住了不知多少代人，多少国人，肯定有好多故事。他们走后，我问老汤姆，他是1984年搬到这片来的，有什么样的人和事。老汤姆说，他见过好多拨人回来看望老房子，因为这里留下他们的青春。二战后，新生儿突增，城市变得拥挤，很多人搬到郊外。这个环境优美的所在，渐渐就进驻了外国人、学生、穷人，变成富人社区里的贫民窟。警察来过不知多少次。

我想，多年以后，我也会携家带口故地重游。互不相识的人，因为这老房子有了共同的经历，对这特别静谧特别翠绿清晨有动听鸟叫声的老房子有特别的感情。虽然房子不说话不能吃，它在一定程度上默默地养育着来往的房客。我们好像是从这里毕业的“老房友”，天各一方后，又会回来看望。只不过，没有一个《历届房客登记薄》，如果能互相联络的话，说不定这房子里住过多少人，什么人，说不定有什么人生经历的人。

引用《小城故事》：
老房 故事多
充满 喜和乐
你要 是到老房来
收获 特别多

很多人都有一种感慨：翻出摄于上个世纪30年代左右泛黄的祖辈老照片，赞叹那一辈人的风采。这个爷爷帅、那个姥姥靓的，而且那个帅和靓同现在这代人不一样。现在男的衰（读sui），女的浪。就算是爸妈年轻时的黑白照片都透出一种当代没有的美感，有种英气和端庄。假期有闲，我翻来一些国外1900～1930年的照片，发现同样现象。

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摄影技术更先进了
化装水平更高超了
服装背景更豪华了
人民生活更富足了

为什么现在人的照片看上去涣散、杂乱、轻浮、廉价呢？除去外在的服装、道具、背景、灯光等，人物眼睛里的光彩、表情里的神气很难再现。

普及的数码相机，给人以方便的同时也让人更轻率。任何人随便一按快门一张，不满意的就删，不费什么成本。过去要专业的摄影师、摆好造型、认真地拍每张价格不菲的照片。一傻瓜一专业、一廉价一破费、一随便一谨慎、一随时一偶尔。当摄影不再是奢侈，质量自然要下降。

可以理解这样的质量，会使业余摄影爱好者追求更好的图片，于是有那么多摄影网站协会书籍；会使消费者购买专业摄影服务，于是就有那么多明星照、婚纱照等等。即便摄影水平达到一定，花了钱和工夫，拿现在的好照片比老照片，人仍不似当年，缺了点什么。

时代精神变了。我觉得这时代是个没精神的时代，以照片为正。

看那些大明星的明星照，我觉得这些大美人被物化商品化了，被精美的化装头型服饰掩盖了，被彻底地包装伪装了。图像可能很完美，做得很专业，但不能打动人，因为那照片里的人像个假人，是做出来的。

看我们普通人的照片，也缺少精气神。人似乎难以聚焦于拍摄的一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看上去人就很空洞。而且没有站像坐像，骨头好像是软的一般。所以一年到头，拍了照片无数，传神的不多。

附一些网上找到的老照片。向那个动荡又蓬勃的时代致敬。